阿拜昂（Abaiang）是位于基里巴斯的一座偏远的环礁。岛上塔邦特拜克（Tabontebike）小学的铃声响起，课间休息开始了。孩子们冲出教室，在上午时分的潮湿空气中，光着脚跑到面包树的树荫下。
一支无国界医生团队聚集在附近的布伊亚（Buia）教室中。这座高架建筑由椰子树建成，顶部的屋顶铺着棕榈叶，既能遮阳，又能通风，为人隔绝岛上的炎热。团队一行人来到这里和校长会面，评估学校的水利卫生需求。
负责沟通的人是蒂里凯（Mila Tirikai），他是一名基里巴斯人，也是无国界医生水利卫生主管。蒂里凯出生于基里巴斯的首都塔拉瓦，他的家庭来自于阿拜昂和贝鲁（Beru），他深谙这些偏远岛屿社区的生活。
无国界医生与阿拜昂的社区紧密合作，这也是更广泛的气候敏感性疾病应对策略的一部分，该策略旨在应对非传染性疾病（特别是妇女和儿童中的非传染性疾病），同时还开展了一个独特的医疗废物管理项目。
对蒂里凯而言，这些工作还带着深刻的个人意义，因为这就是他所在的社区。
尽管很少人能在地图上指出基里巴斯，但这个国家还是处在气候危机的前线。基里巴斯是世界上受气候变化影响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其领土横跨太平洋350万平方公里，包括32个低洼环礁和一个由磷酸盐构成的隆起岛屿——巴纳巴岛。13.8万人生活在一条狭长的陆地上，仅比海平面高出数米。人们依赖脆弱的自然系统来获取水源和新鲜食物。气候变化和环境退化并非生存威胁，而是一种现实，它挑战着健康最基本的决定因素：安全饮用水。
在塔邦特拜克，能获取稳定的水源足以改变日常生活。岛上没有公共供水系统，当地社区每天的饮用水就只能依赖浅层地下水井和雨水收集。
但气候变化正日益削弱这些本已脆弱的水源。海平面上升导致咸水涌入岛屿下方薄薄的淡水透镜层（岛屿地下呈透镜状分布的淡水层），使地下水变得微咸。季节性干旱和无法预料的降水意味着雨水箱会更加频繁地干涸。与此同时，洪水和强降雨——例如今年预计出现的“厄尔尼诺”天气现象——可能会令简易的卫生系统不堪重负，并污染浅井。
对于塔邦特拜克的学生们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对每天能取用的水源越来越感到不确定—无论是水井还是雨水箱的水—它们可能会因为太咸而不能饮用，或者受了污染，抑或是量不够。气候变化缓慢而悄无声息地重塑着孩子们日常生活。
饮用水的可靠性和安全性直接影响健康状况。当水源不适合饮用时，社区中腹泻、皮肤感染及其他水传播疾病的发病率会升高，这些疾病对儿童、孕妇和老年人尤其危险。基里巴斯日益加剧的环境压力，例如海平面上升、气温升高、干旱、土地退化、粮食不安全以及地处极度偏远等地，进一步加剧了本已脆弱的公共卫生状况。
然而，对于基里巴斯人来说这个挑战并不新鲜。几十年来，他们一直致力于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以及呼吁采取行动。
蒂里凯表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被教导气候变化是基里巴斯的一个自然天敌，并不只是因为它影响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同样还因为我们缺少资源与其抗争。海平面上升，冲垮房屋，侵蚀海岸线。我们水井里的水变咸。天气变得难以预测，风更强，干旱的时间更长，还有突然的暴雨。当安全的水源变得有限或者不稳定，人们就只能依靠被污染的水井或者少量的储藏水，这增加了像是腹泻，缺水，皮肤感染以及其他健康问题的风险。”
对蒂里凯来说，气候变化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他用基里巴斯语来描述其为：te maraia (干旱), te buaka (强风巨浪), and te rongo (土地没有了生机).
他表示，“这些变化都不是一夕之间形成的，它们之间互相影响，正是这些让我们社区的生活更为艰难。当长时间不下雨，我们的庄稼就会受影响，各家各户便开始担心没有没足够的食物吃。可是当雨终于来了，往往是又猛又急，导致我们赖以生存的水源被淹没，水质变得浑浊，无法安全饮用。而且，由于外岛通常缺乏处理或净化这些水的资源，当地家庭往往别无选择，只能喝不安全的水。”
科学界已形成压倒性的共识：气候变化正导致极端天气事件（包括热浪、洪水、干旱和风暴）发生得更加频繁且更加猛烈。像阿拜昂这样的偏远岛屿，正是受其影响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强风巨浪带来了特有的艰难。它们将海水推成汹涌的浪涛，侵蚀着我们的海岸线，淹没房屋，破坏我们赖以获取淡水的井。由于我们的岛屿非常狭窄，陆地已无处可退。当我们将一口井、一处家园或一片土地拱手让给大海时，这些都是我们难以轻易挽回的。”
无国界医生在阿拜昂的工作目标很明确：加强具有气候韧性的卫生体系，并应对社区内的主要健康挑战。这些活动是在与卫生和医疗服务部（MHMS）——特别是当地偏远地区的医疗工作者——紧密合作下开展的。蒂里凯和水利卫生团队正支持一项供水基础设施改善项目，通过保护地下水、改善雨水收集和储存、升级卫生设施以及提升饮用水来源的可靠性，来加强学校、社区和卫生诊所的供水条件。
为指导这项工作，无国界医生采用证据为基础的方法来了解阿拜昂的淡水资源。降雨是这些岛屿淡水透镜层的唯一补给来源，这使得当地的供水更加脆弱。了解地下水的流动规律对于更全面地掌握地下水的数量和质量至关重要，这也有助于判断在如此偏远的地区，哪些供水系统在现实中可行并能长期维持。
最近的一项水文地质评估利用电阻率层析成像（ERT）技术对地下进行勘探，并分析了淡水透镜体及其下伏地质层的特征。一位水文地质学家通过将一排电极埋入地下，绘制了地下地层分布图。研究团队向土壤中通入微弱电流，并测量电流的传播情况（由于电流在水、土壤和岩石中的传播方式不同），从而生成了一幅地下的二维“切片”图像，详细展示了淡水的储存位置。
随后，研究团队进行了渗透试验，以测定土壤“喝水”或吸收水的速度，即水力传导率。这为了解水渗入透镜体的速度提供了关键信息，而这些信息有助于制定关于可持续地下水开采的决策。
结果显示，全岛广泛使用的浅层手工挖掘井极易受到污染，且供水稳定性较差。这些发现也印证了无国界医生正在进行的持续性水质分析工作，即评估环境变化如何影响井水水质。通过检测盐度和大肠杆菌，团队能识别污染风险最高的区域，并利用地理信息系统（GIS）技术绘制了结果图。研究发现，数口淡水井已受到污染，这进一步表明，如果地下水未得到保护或无法通过自然循环得到补充，其脆弱性会非常高。
要长期保护这一水资源，关键在于保护淡水透镜体，并审慎管理地下水开采。无国界医生从多维度审视水系统：将地下水的可获得性和水质与污染风险、气候压力、人口变化、基础设施限制以及人们的用水获取和使用方式结合起来分析。当前面临的挑战在于，如何将这些证据转化为可持续的供水方案，同时认识到在其他地方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在阿拜昂岛上可能无法实现，也未必有可持续性。
因此，在这样的环境下，具备气候韧性的应对措施应将受保护的地下水利用、审慎管理的取水与处理、雨水收集以及社区主导的水资源管理结合起来，并整合到能够长期维持的系统之中。
基于这些证据，无国界医生与社区成员通力合作，对位于学校和诊所附近的井进行修复，采取了覆盖开放水源、改善排水、安装和维护雨水收集系统以及成立卫生委员会等简单措施，以保护这些至关重要的资源。
蒂里凯强调，社区提供的支持和知识至关重要：“居民的长期观察——例如水的味道的变化、水位深浅的变化，或是历史上对某些水源的回避——有助于验证技术研究结果，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能在通过测绘正式确认之前就发现问题。”
在塔邦特拜克小学，铃声响起，课间休息结束了。
无国界医生提出的解决方案虽然规模不大，却给这所学校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月后，无国界医生的水利卫生团队重返该校，安装了水井盖以减少污染，并通过加装初次冲洗装置对雨水收集系统进行升级，同时修复了排水沟和杂物过滤器，并改善了管道系统。他们还花时间与学校工作人员和社区成员一起，培训他们如何维护这些改进措施；随后，无国界医生的健康宣讲员会走进课堂，指导孩子们和老师们开展卫生与环境卫生教育活动。
在这些脆弱的环礁上，气候危机已演变为一场健康和人道危机，对于那些身处气候变化前线、正在成长的孩子们而言尤为如此。
气候变化对最脆弱人群的冲击尤为严重。在基里巴斯以及许多其他受气候影响严重的地区，当地居民虽然对这场危机的责任最小，却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基里巴斯虽小，但其经历具有全球意义。我们在此获得的经验，可为整个太平洋地区乃至更广泛区域的气候与卫生应对措施提供参考。投资建设具有韧性、适应气候变化的供水系统，是一项全球性当务之急，而非地方层面的选择。
蒂里凯表示，“全球领导人不能纸上谈兵，而是要提供切实可行的长期支持，保护基里巴斯的用水资源，就是保护我们社区的健康、尊严和未来。”
随着COP31的临近，承认并加强气候变化与健康之间联系的紧迫性日益凸显。
气候与健康之间的相互关联是不容置疑的。腹泻、皮肤感染和虫媒传播疾病等对气候敏感的疾病，与水资源短缺、洪水和卫生条件差密切相关。这些对本已脆弱的卫生系统造成的影响正在发生。通过减少排放和调整卫生系统来采取强有力的气候行动，将使所有人获得更好的健康成果。
COP的决议至关重要，因为它们影响着社区和卫生系统所处的环境。这将决定基里巴斯和其他小岛屿发展中国家（SIDS）是否拥有应对气候挑战所需的资源，但只有将健康视为气候行动决策的核心，这一目标才能实现。
“我希望全球领导人能够理解，在基里巴斯，气候变化、水资源和健康是直接相关的，”蒂里凯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