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5年10月宣布停火以来,整体暴力事件虽然有所减少,但加沙的巴勒斯坦人仍持续遭受以色列军方的杀害、伤害,以及被迫流离失所。据巴勒斯坦卫生部统计,自2025年10月11日以来,已有超过3,500人受伤。2026年6月,共有121人遇害,成为今年迄今为止死亡人数最多的月份。“停火 ”一词已彻底失去意义,平民的生命依旧被漠视。
无国界医生在加沙的员工也未能幸免于暴力──我们有同事曾在帐篷中被枪击、其家人遭杀害、在恐慌中逃离家园,或是其住所被空袭摧毁。3月,一名无国界医生护士目睹她年仅四岁的表弟在空袭中丧生。6月,一名同事与其妻女被困于车内并遭以色列军方开火,还有一名护士不得不带着残疾的弟弟紧急撤离避难所,失去所有财产。另外,在一名无国界医生司机不幸遇害后,他的遗孀如今住在「黄线」附近,每天清晨都会被炮击声惊醒,曾有一次醒来时发现子弹已落在她的床垫上。
这些事件并非冰山一角,而是一种常态——在加沙,人道工作者与民众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安全。以下是无国界医生无线电操作员阿菲菲(Ashraf Afifi)在2026年6月被以色列四轴无人机严重击伤的亲身经历。
一个平常的星期五
我坐在帐篷里,就像任何一个平常的星期五——如果在种族灭绝期间还能有所谓「平常」日子的话。当时我的儿子亚当(Adam)在外面放风筝。突然,他对我说:「爸爸,有子弹落在我们身旁!」我不相信,走出帐篷一看,没有任何异常,以为这只是出于他的想象。
我并没有太在意,觉得这大概是百万分之一的巧合,没什么好怕的,便回到帐篷。突然,我听到一声撞击声,像是有人用铁锤敲打木桌。我从厕所出来,看到妻子一脸惊恐。
我环顾四周,想找出子弹击击中哪里,却突然感觉有人用木棍狠狠打在我的侧腹,紧接又听到同样的撞击声,我立刻意识到自己中枪了。妻子就站在我身边,她大声尖叫。我低头一看,侧腹已布满血迹。
她惊呼:“一颗子弹击中了帐篷,整个帐篷都在摇晃。”
自种族灭绝开始以来,我从未忽视过任何危险迹象。只要察觉到威胁,哪怕远在一公里外,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带孩子们逃离。但这次,我却大意了。这是种族灭绝开始以来,我第一次如此大意。
我走出帐篷确认那究竟是不是子弹。就在那一刻,我中枪了。
看不见尽头的路
我和弟弟一起开车前往医院,我一边用手按着伤口,一边叮嘱他:「如果发生什么事,我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时,千万不要让我昏过去。这是最重要的事。」 我随即致电同事兼朋友萨阿达(Bilal Abu Saada),告诉他:「我中枪了,正在赶往纳赛尔医院(Nasser Hospital)。」
起初,我以为问题不大,侧腹有两个靠得很近的伤口,说明子弹只是从侧面进出,伤势应该不严重,没什么好怕的。然而,疼痛却异常地强烈。真的痛得很!
弟弟看着我说:「你背上有血,转过来。」 我转过身,掀起衣服,他说:「子弹击中了你的背脊,是从后面射入的。」
当我发现子弹是从背后射入、再从侧腹穿出时,所有的勇气瞬间消失。我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开始担心肾脏、脾脏和其他器官。我的双手和脸部开始发麻。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困难,眼前一黑。弟弟不停拍打我的脸,叫我:「别睡着。」
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段路,就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尽管我已走过这条路几十次,但那一次却格外漫长,沿途尽是停顿、塞车和障碍。
梦幻般的三小时
经过漫长且一波三折的路程后,我们终于抵达医院北侧的入口。
有人站在紧急出口前,并叫我下车。我试图移动身体,却因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动弹不得。我对他说:「我受伤了,下不了车。」 他回答道:「这里没有担架,来,试试看,我扶着你。」 我真想大叫:「你到底要我怎样?我真的下不了车啊!」 我开始强迫自己尝试下车。突然,有人从急诊室推来一张病床。我躺上去,他们立刻把我推了进去。
眼前是电影里常见的画面——主角仰躺被推着穿过走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到达X光室后,他们把我带到X光床旁边,要我自己移动过去。我以为他们会扶我或帮忙,但他们只是任由我在剧痛中像蛇一样扭动身体,独自挣扎着从一张床移到另一张床。我心想:也许他们是故意的,出于健康考虑,才让我保持活动?难道他们不担心我可能有内出血,而这样移动会让情况恶化吗?
接着他们把我带去做超声波检查。我从未做过这种检查,但记得妻子怀上第一个女儿时,医生曾用一样的仪器查看胎儿的性别。于是我开玩笑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医护人员惊讶地问:「你都受伤了还开玩笑?」 我回答:「你不了解我,我总是在最糟糕的时候开玩笑。」
做完计算机断层扫描后,萨阿达——我第一个打电话联系的好友就站在我身旁。他说:「别被宠坏了,快起来。」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一暖。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并无大碍。
当天晚上,我们就回到了帐篷。我坐在距离自己中枪位置大约两米的地方。我原以为自己会害怕回到这个几乎夺去我生命的地方。当医生跟我说「你不需要住院」时,我立即说:「谢天谢地,我不想留在这里。」 但说实话,我其实也很害怕回到帐篷。
然而,三个小时过去,我竟然又坐在同一位置,仿佛什么都从未发生。整段经历如梦一般虚幻,而我绝不希望有任何人再经历这样的事。
